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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晟車馬帶著從北川借來的兵力啟程返都。
林淮肆一路註意著棠醉的情緒, 但看上去似乎與平時沒什麽不同。
或許外人在場，那麽多雙眼睛盯著，她得繼續辦好九晟的嬌弱公主。
而白吟酌喝過那頓酒後, 頭腦明顯清楚了不少。
倆人倒是刻意避嫌似的，也不多言語，哪怕是休息時, 白吟酌有什麽吃的喝的, 也是托自己帶給棠醉。
好一個掩耳盜鈴。
林淮肆不滿地撇撇嘴, 好事兒全讓他們占了去, 自己就只剩個跑腿傳話的勞累活兒。
他光顧著棠醉是否發現了他們的秘密，一時間忽略了江姝允的情緒。
以至於他絲毫沒發現, 江姝允看待白吟酌的眼神, 有了一絲溫度。
一經抵達晟都, 公主便托著病弱的身體回了寢殿, 而林淮肆等人則還有要事稟明九晟帝。
“棠兒這一趟去北川，心情可還愉悅？”
林淮序並沒有急於過問借兵之事, 似是胸有成竹，比起前者, 他更在乎妹妹的狀況。
“去過天池了。”
林淮肆提起天池時, 不免想起了她同白吟酌的那一夜, 便有些失了神。
還是覺察到身邊白吟酌淡漠卻熾熱的餘光，才回過神來回應道：“天池確有療愈功效, 他日皇兄尋訪北川，也可一試。”
林淮序只是笑了笑沒說話,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t不過。
他沒盼著長生, 甚至不敢奢求康健，只希望在自己僅剩的生命裏, 再為弟弟妹妹、為九晟再做些什麽。
“北川借兵一事，你們功不可沒……彌州本為九晟領土，可大顏卻趁九晟不備之際，侵城掠地、殘害彌州子民……”
林淮序論起當年彌州之恥，情緒便也有些激動，再加之本就體弱的身子，接連咳嗽了好幾聲。
“皇兄莫要太過操勞，如今我們羽翼豐滿，定要他大顏為當日所行付出代價！”
“臣自請率兵深入彌州，收覆失地！”
林淮肆話音剛落，大殿中央，白吟酌單膝跪下，擲地有聲。
林淮序不動聲色地望著他，那沈寂的時間裏，誰也不知這位高高在上的九晟帝在想些什麽。
“孤奉天命，授予卿等鎮守邊疆，宜以雄圖大志，銳氣蓋世。卿等出征，當深思良謀，以無往而不勝之威，屢建赫戰之功。”
“殿下恩準臣等征戍疆場，臣等感念皇恩，必生死相依，效忠無悔。”
二人領下皇命不日征伐彌州後，便告退離宮，準備赴軍營點兵。
而深宮外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他們而來，人還沒到眼前，那大嗓門倒是已經傳了過來：“三，表哥——白吟酌！”
“聽說你們說服北川帝出兵了？不愧是同我並肩作戰的將士啊——你們這是剛面見過皇帝哥哥？”
肖澄帶著一股子濃重的風塵仆仆，擺著張笑臉喚他們二人。
“我受皇帝哥哥之命方從居安關回來，正巧同你們前後腳。”
白吟酌淡淡地掃過眼前已然換成男裝的棠醉，心下卻已經樂開了花。
裝得還挺像。
林淮肆在一旁只覺尷尬，又不能在面子上表現出來，看著旁邊似笑非笑的白吟酌，他更心虛了。
瞧妹妹這開心勁兒，是不是都忘了上一次肖澄和白吟酌相處，是怎樣的狀態了！
當時不還一臉愁容，為白吟酌對肖澄這個男人直球表白而心煩意亂嗎！
“居安關近來可有異動？”
白吟酌倒是完全沒有拆穿的意思，陪著棠醉演戲。
“安分得很，白將軍不必憂慮，倒是彌州，眼下才該是要緊事——”
“是啊，就這幾天了。”白吟酌突然向前傾了傾身子，故意在肖澄耳邊道，“待我收覆彌州，便要懇請九晟帝，允我迎娶你的公主表妹——還要謝謝肖大人做媒了。”
雖然白吟酌壓低了聲音，但林淮肆也尚能聽得清楚。
他分明見著肖澄的側臉蒙上了一層棠醉的羞赧。
“是，是嗎？那真是要恭喜你和棠兒妹妹了。”
棠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，想要拉開同白吟酌的距離，卻因為換了鞋子有些不太適應，又被白吟酌這樣一挑逗，差點向後摔去。
“肖大人可是失望了？”
白吟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棠醉的胳膊，笑容就在她眼底綻開，那股熱氣撲面而來，令棠醉一時沒能反應過來。
棠醉拍掉白吟酌的手，倔強地對上白吟酌含笑的眼神，不滿道：“失望？我為何失望？”
“我怕肖大人覺得我喜新厭舊，這麽快便移情別戀了旁人。”
棠醉嘴角卻是勾起一抹笑，反問道：“那白將軍真的清楚，自己心底究竟藏了誰嗎？”
“我愛的是活生生的人，不是某種身份——從始至終，不曾改變。”
一旁的林淮肆聽著這小兩口明裏暗裏說話帶刺，已經慌出了一身冷汗。
——他當初到底為什麽要淌這趟混水啊，讓他們倆自由發展不就好了。
現在可倒好，弄得他裏外不是人不說，還要成天提心吊膽。
他現在只想立刻離開。
“你們倆——要是敘舊，不然就去晟都城內的酒樓喝個暢快吧……這裏人來人往的，若是妄加猜測傳話出去，也徒添許多麻煩。”
“改日吧。”白吟酌抱著胸，垂眸望著棠醉，微微一笑，“我還要同你表哥去軍營點兵，待我們凱旋，再暢飲不遲。”
“你們？”棠醉卻是莞爾一笑，反問道，“白將軍這是將我排除在征伐軍隊之外了嗎？”
“你也要去？”
這回是林淮肆先開了口。
棠醉十二歲那年偷偷藏在車馬裏，同父兄一起抵達邊境抗擊大顏。
當時的突圍她的確功不可沒不假，但也因此被先九晟帝後勒令留在深宮，對外宣稱公主體弱多病，以此作為對她的保護，以防暗中的威脅伺機報覆。
林淮序當年為此事也做了不少善後，現在想起當時沖鋒陷陣的小姑娘，心底還一陣後怕。
依林淮肆的猜測，二哥是不可能準許棠醉再次以身犯險，出征彌州的。
“你同皇兄商議過了嗎？”
林淮肆已然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，方才的嬉笑一掃不見。
“還沒，正準備覲見皇帝表哥。”
棠醉笑得很輕松，似乎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。
“我與你同去。”
林淮肆不放心——他其實也不希望妹妹再次女扮男裝混入軍營，比起在晟都皇城養尊處優，明顯出征迎敵要面對更大的風險。
她畢竟是個女孩子。
“阿酌，你先去軍兵點兵，此事落定後，我便前來。”
白吟酌點點頭，沒再多問什麽。
大概在幾個男人心裏，都是希望棠醉能夠平平安安，不染一絲風塵的。
*
林淮序此時正在自己的寢殿中閉目養神，江姝允特帶了滋補品來探望。
“昀書那孩子一切可好？這次回北川待了許久，你也稍微安心些吧。”
江姝允笑著用勺子攪著微燙的粥，淡淡笑著：“都好，勞殿下記掛了，昀書也確實長大了，不需臣妾那般憂心。”
“嗯，北川借兵一事，你也費心了。”
林淮序闔眼按著太陽穴，並沒有想要喝粥的意思。
“朝堂之事臣妾如何能左右，主要還是鎮關王和白將軍出了力。”
林淮序只是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嘴角，沒有接話。
“這是從北川帶回來的補品，臣妾命人熬進了粥裏，殿下多少吃點，也能調養下身體。”
林淮序這才緩緩睜開眼睛，視線淡淡地掃過面前含笑的美人。
江姝允一手端著碗，一手持著勺，勺子裏已然盛好了被她吹溫的粥。
“放了殿下愛吃的蓮子，味道也不如平時喝的藥那般苦。”
她處處周到，仿佛想要極力證明，這碗粥不過是她懇切的心意，而非循循善誘的陷阱。
林淮序正要開口，屋外便傳來的細細簌簌的動靜。
下人通報，是鎮關王和肖大人來了。
江姝允收斂了神色，將粥放回了盤中。
“既然殿下有要事同二位大人商議，臣妾也不好多留……想來待殿下有閑暇喝粥時，這粥也該涼了，不如臣妾先行帶回，重新溫過後，再帶來探望殿下。”
“皇嫂真是心思細膩，有皇嫂相伴，真是皇帝表哥的福氣。”
江姝允聞聲望去，說話人乃是肖澄。
她不禁蹙了蹙眉，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面容。
她該是沒同這位肖大人打過交道的，但莫名卻有一種熟悉之感。
“粥就留下吧。”林淮序擡手將那碗粥端下了盤，放在自己面前，語氣輕柔，“你從北川而歸路途奔波也頗為辛苦，就不必再往孤處走動了，好生休息。”
“那……臣妾告退。”
江姝允沒再多言，全程也沒在意那道一直在自己身上流連的目光。
待江姝允離開後，棠醉才直接湊到林淮序身邊，照例拿來銀針試探。
“棠兒，你這是做什麽？”
林淮肆以為，江姝允還不至於在九晟帝的飲食中下毒吧。
“很奇怪嗎？”棠醉拿起銀針，看著那道變色的針尖，面露寒光，“看來她找到了更牢靠的靠山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林淮肆一把拿過那根銀針，結果已經很明顯了。
“難道姝……皇嫂想要趁著我們出兵彌州的這段時日，毒害二哥不成？”
“她不會做的那般明顯。”被下毒之人反而一臉意料之中的坦然，語氣平淡如常，“大概是慢性毒藥，派人去查查吧……”
“莫非是她這次回北川有什麽收獲？按理說，單憑江昀書現在的能耐，還不足以讓北川放棄九晟這樣一座靠山吧。”
棠醉望向林淮序，一臉擔憂。
“眼下我們尚且在晟都，她都敢直接在二哥哥的食物裏下毒，若幾日後我們皆赴彌州，二哥哥豈不是就危險了？”
“你要去彌州？”林淮序這才擡眸望向自己的妹妹，捕捉到她話中之意，“以肖澄的身份t？”
林淮肆還沈浸在自己心愛的女人要毒害自己最敬重的二哥之事上，尚不能為棠醉分散些二哥的視線。
棠醉便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，一把抱上了林淮序的手臂。
“二哥哥，此次行軍之人中，我也算是對彌州頗有了解之人吧……我不是誇耀當年的功績，我……”
林淮序卻擡手擋在棠醉面前，示意她不必再說。
“孤自然知曉，你這位九晟公主是有何等的本事——即便今日我否決了你的提議，來日你便會想方設法混入西征的軍隊裏，這種事你不是第一回做，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滴水不露。”
棠醉微怔，沒想到二哥哥開口竟然不是為了勸說她。
“孤可以準你同行，但孤希望你謹記當年的錯誤。”
林淮序說話間不由望向林淮肆，不過很快便收回了視線。
“戰場之上，情為大忌。”
林淮序對於出征之事沒再多說什麽，只是離開寢殿的兄妹二人卻各懷心事。
“三哥哥，你說二哥哥最後那話是什麽意思？莫非他已然知曉我同白吟酌之事？”
林淮肆不以為意地掃了妹妹一眼，只道：“你以為能瞞得過二哥嗎？不然依二哥的疑心，他怎麽可能把軍權交到阿酌手上？”
“已經確定了？白吟酌為此次西征的主帥？”
棠醉倒是有點驚訝，畢竟白吟酌只是隨行去了趟北川，這麽點功夫，還不夠眾人將北川所發生的轉變告知二哥哥，難不成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測之中嗎？
“嗯，但是二哥哥不太喜歡他——作為駙馬而言。”
棠醉聞聲擡頭，似是想從三哥哥處聽取更多二哥哥對於白吟酌的看法。
但林淮肆並沒有要繼續說明的打算。
二哥到底知曉多少實情，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只是可以肯定的是，棠醉和白吟酌的眉來眼去，二哥一定盡收眼底。
雖然男女情愛對他並沒有太大的誘惑，但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自是明白幾分。
林淮序信任白吟酌領兵的能力，但是懷疑他的衷心，更懷疑對自己妹妹的真心。
而女兒家的心思，哪怕是聰慧冷靜如他的寶貝妹妹，但情竇初開又初嘗雲雨的她，也難逃為情所困的死局。
“三哥哥？”
今天林淮肆的狀態不太對勁。
從她扮回肖澄的角色開始，從他看到那根帶毒的銀針開始。
“你怎麽了？現在要去軍營嗎？”
林淮肆回過神來，木訥地搖了搖頭，有些不在狀態。
“估摸著時間，阿酌也該安排妥當了，我現在去，反而會影響他的進程。”
“那你現在？”
棠醉看著林淮肆的面容有些憔悴，似是受了打擊一般，很不放心。
“我陪你回舊宅吧，你近來在北川也忙裏忙外辛苦得很，趁還有些閑暇，不如多休息休息，幾日後出征，還有你更要操勞的地方。”
“我還有些事情要做……棠兒，你先回寢殿吧，自己回去沒問題吧？”
棠醉聽罷倒是笑出了聲，道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，不會走丟的。”
林淮肆點了點頭，可在他的眼裏，妹妹仿佛正在誘惑的分岔口，一旦選擇失誤，便會踏入萬丈深淵。
“三哥哥，我們同江姝允本就立場對立，她對二哥哥也沒什麽深厚的感情，你該明白，她這般行事對她而言，只是計劃中的一步棋罷了。”
“你不能因為這步棋在你看來出其不意，就失魂落魄慌了手腳——只是被暫時蒙蔽而已，可尚未將軍，勝負不明。”
林淮肆自然知曉這個道理，可現在要做選擇的人是他。
“我不想同她，是非要分出個勝負的關系。”
棠醉真的不明白，在戰場上馳騁殺敵都不皺一下眉的三哥哥，怎麽就栽在了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身上。
“她在利用你——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！”
棠醉看到林淮肆那個頹廢樣子就有些來氣，要知道，江姝允可是已經將如意算盤打到了他們的哥哥頭上——她要的可是九晟帝的命啊。
“她當年口口聲聲說，她嫁給誰，誰就是未來的九晟帝——她明明知曉你的心意，如此言語，不就是激你去爭奪當年尚未確定的皇儲之位嗎！”
“然後呢？你果真如她所預料的那般，一改少年時期的游手好閑，向父皇主動請纓隨軍出征——”
“你的出發點根本不是為了九晟的太平、不是為了百姓的安定——你只是想用一場戰爭的勝利，博得你心愛女孩的青睞，成為你求娶她的資本。”
“代價是什麽？是你的命啊——林淮肆，你差點死在了這場為你精心設計的戰場上，壯士戰馬的嘶鳴、兵刃相接的刺耳，血流成河的城池，你忘得掉嗎！”
“你別說到現在你還不明白——父皇膝下三子，二哥體弱多病，五哥年紀尚輕，單單一個你，血氣方剛又聰穎，你有極大的可能成為下一任九晟帝，可這樣一個你，便是最大的威脅啊！”
“若你此戰勝利而歸，王儲之位於你便是當仁不讓，她江姝允安安穩穩成為你的帝後也無可厚非……可若你死了呢？她北川不廢一兵一卒，便鏟除了你這個威脅。”
“林淮肆，你敢質問她嗎？質問她江姝允，這些年來，到底對你有幾分真心，幾分假意？”
“你還要執迷不悟嗎！”
棠醉的話語如連珠炮彈般劈頭蓋臉砸在林淮肆的頭上，他卻只是一言不發。
他怎麽會不懂呢？
江姝允是那樣工於心計之人，她背負的是整個北川的榮辱。
她甚至比江昀書更要絕情、更要狠心。
如果身為男兒，他有理由相信，江姝允會自己坐上那高高在上的北川帝之位，生殺予奪。
自己不過是她的一枚棋子。
一枚致勝的棋子。
當年被困敵軍的埋伏圈之中時，他無心思慮這些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追隨自己的將士，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，最終葬身於無名的山崗。
他的內心只有自責和愧疚。
之後無數個夢魘纏身，將他拉回那個刀光劍影的戰場。
愈發嚴重的傷病與無人可訴的壓抑，令他身心俱疲。
誰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自愈，如何戰勝那如影隨形的恐懼。
似乎遠離熟悉的故土，貼近邊境的荒蕪，於他而言便是一種慰藉。
他將那場戰場的失利悉數算在自己頭上，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自己。
自始至終，他都沒有留給自己任何退路。
或許誠如棠醉所言，江姝允是一切災難的導火索。
可做出決定的是他自己，便沒有要讓他人承擔責任的道理。
他不怪任何人，只是不能寬恕自己。
他很清楚，自己不該沈浸在對江姝允的愛意裏，愧對九晟。
可感情之事，又要如何自控。
這些年來，他都沒能找到恰當的方式去權衡。
所以在可以容忍的界限裏，他一再退讓，不去追究、不去剖析。
但這一回，她越界了。
*
棠醉對著三哥哥發了一通火，便徑直回到了寢殿裏。
這種事情需要彼此冷靜。
畢竟三哥哥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。
而林淮肆回到舊宅後，便直接紮入浴桶中，泡了個涼水澡。
他裹著浸濕的衣裳沈在桶底，冰冷的水沒過他的頭頂許久，他才猛然間從水中起身。
本來禦醫多次囑咐他不可受涼，以防舊疾覆發。
可是疼痛感讓他清醒。
林淮肆從浴桶中一躍而出，順手將身上粘膩的衣服直接撕開，露出緊致的曲線。
而那小麥色的肌膚上，猙獰著幾道可怖的疤痕。
林淮肆迅速換了身新衣服，回到房間內隨意用紙張剪了個人形，又點了盞蠟燭，制造了房內有人的假象。
他估計好時間，便從舊宅後墻翻身而出。
這是一次突然而秘密的造訪。
彼時，江姝允正在自己的屋內準備就寢，吹滅燭火的瞬間，一個人帶著肆意的寒氣，從後方環住了她，那雙大掌直接擒住了她玉頸。
正在她下意識欲驚呼的瞬息，男人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“是我。”
江姝允懸著的心立即放下，只是林淮肆仍然保持著這般致命的動作。
“三殿下有何要事？竟然夜闖皇嫂的寢殿，不怕殿下治你僭越之罪嗎？”
江姝允語氣戲謔，故意咬重了“皇嫂”二字。
她不會猜不出林淮肆的來意。
林淮肆少有這般陰沈的模樣，更不會摸黑尋來她的房裏。
只要自己名義上還是九晟帝後一天，他便絕不會做出抹殺自己親哥哥顏面之事。
“我不t想同你繞彎子。”
“若真是如此，你踏入我房內的那一刻，便會直接殺了我。”江姝允在黑暗中莞爾一笑，擡手覆蓋在那只環住自己脖子的手上，“可惜你舍不得。”
“你一定要反覆踐踏我的深情，再對我趕盡殺絕嗎！”
“肆哥哥，你這是在警告我嗎？”
“姝兒，在我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，你想要如何，我都能依你……”林淮肆聽著江姝允那明媚的聲音，生生將心底的波瀾壓制住，一字一句極為隱忍，“但唯有一點——”
江姝允聽到他的語氣懇切，似是命令，似是祈求。
“你不能害我二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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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晟車馬帶著從北川借來的兵力啟程返都。
林淮肆一路註意著棠醉的情緒, 但看上去似乎與平時沒什麽不同。
或許外人在場，那麽多雙眼睛盯著，她得繼續辦好九晟的嬌弱公主。
而白吟酌喝過那頓酒後, 頭腦明顯清楚了不少。
倆人倒是刻意避嫌似的，也不多言語，哪怕是休息時, 白吟酌有什麽吃的喝的, 也是托自己帶給棠醉。
好一個掩耳盜鈴。
林淮肆不滿地撇撇嘴, 好事兒全讓他們占了去, 自己就只剩個跑腿傳話的勞累活兒。
他光顧著棠醉是否發現了他們的秘密，一時間忽略了江姝允的情緒。
以至於他絲毫沒發現, 江姝允看待白吟酌的眼神, 有了一絲溫度。
一經抵達晟都, 公主便托著病弱的身體回了寢殿, 而林淮肆等人則還有要事稟明九晟帝。
“棠兒這一趟去北川，心情可還愉悅？”
林淮序並沒有急於過問借兵之事, 似是胸有成竹，比起前者, 他更在乎妹妹的狀況。
“去過天池了。”
林淮肆提起天池時, 不免想起了她同白吟酌的那一夜, 便有些失了神。
還是覺察到身邊白吟酌淡漠卻熾熱的餘光，才回過神來回應道：“天池確有療愈功效, 他日皇兄尋訪北川，也可一試。”
林淮序只是笑了笑沒說話,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t不過。
他沒盼著長生, 甚至不敢奢求康健，只希望在自己僅剩的生命裏, 再為弟弟妹妹、為九晟再做些什麽。
“北川借兵一事，你們功不可沒……彌州本為九晟領土，可大顏卻趁九晟不備之際，侵城掠地、殘害彌州子民……”
林淮序論起當年彌州之恥，情緒便也有些激動，再加之本就體弱的身子，接連咳嗽了好幾聲。
“皇兄莫要太過操勞，如今我們羽翼豐滿，定要他大顏為當日所行付出代價！”
“臣自請率兵深入彌州，收覆失地！”
林淮肆話音剛落，大殿中央，白吟酌單膝跪下，擲地有聲。
林淮序不動聲色地望著他，那沈寂的時間裏，誰也不知這位高高在上的九晟帝在想些什麽。
“孤奉天命，授予卿等鎮守邊疆，宜以雄圖大志，銳氣蓋世。卿等出征，當深思良謀，以無往而不勝之威，屢建赫戰之功。”
“殿下恩準臣等征戍疆場，臣等感念皇恩，必生死相依，效忠無悔。”
二人領下皇命不日征伐彌州後，便告退離宮，準備赴軍營點兵。
而深宮外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他們而來，人還沒到眼前，那大嗓門倒是已經傳了過來：“三，表哥——白吟酌！”
“聽說你們說服北川帝出兵了？不愧是同我並肩作戰的將士啊——你們這是剛面見過皇帝哥哥？”
肖澄帶著一股子濃重的風塵仆仆，擺著張笑臉喚他們二人。
“我受皇帝哥哥之命方從居安關回來，正巧同你們前後腳。”
白吟酌淡淡地掃過眼前已然換成男裝的棠醉，心下卻已經樂開了花。
裝得還挺像。
林淮肆在一旁只覺尷尬，又不能在面子上表現出來，看著旁邊似笑非笑的白吟酌，他更心虛了。
瞧妹妹這開心勁兒，是不是都忘了上一次肖澄和白吟酌相處，是怎樣的狀態了！
當時不還一臉愁容，為白吟酌對肖澄這個男人直球表白而心煩意亂嗎！
“居安關近來可有異動？”
白吟酌倒是完全沒有拆穿的意思，陪著棠醉演戲。
“安分得很，白將軍不必憂慮，倒是彌州，眼下才該是要緊事——”
“是啊，就這幾天了。”白吟酌突然向前傾了傾身子，故意在肖澄耳邊道，“待我收覆彌州，便要懇請九晟帝，允我迎娶你的公主表妹——還要謝謝肖大人做媒了。”
雖然白吟酌壓低了聲音，但林淮肆也尚能聽得清楚。
他分明見著肖澄的側臉蒙上了一層棠醉的羞赧。
“是，是嗎？那真是要恭喜你和棠兒妹妹了。”
棠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，想要拉開同白吟酌的距離，卻因為換了鞋子有些不太適應，又被白吟酌這樣一挑逗，差點向後摔去。
“肖大人可是失望了？”
白吟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棠醉的胳膊，笑容就在她眼底綻開，那股熱氣撲面而來，令棠醉一時沒能反應過來。
棠醉拍掉白吟酌的手，倔強地對上白吟酌含笑的眼神，不滿道：“失望？我為何失望？”
“我怕肖大人覺得我喜新厭舊，這麽快便移情別戀了旁人。”
棠醉嘴角卻是勾起一抹笑，反問道：“那白將軍真的清楚，自己心底究竟藏了誰嗎？”
“我愛的是活生生的人，不是某種身份——從始至終，不曾改變。”
一旁的林淮肆聽著這小兩口明裏暗裏說話帶刺，已經慌出了一身冷汗。
——他當初到底為什麽要淌這趟混水啊，讓他們倆自由發展不就好了。
現在可倒好，弄得他裏外不是人不說，還要成天提心吊膽。
他現在只想立刻離開。
“你們倆——要是敘舊，不然就去晟都城內的酒樓喝個暢快吧……這裏人來人往的，若是妄加猜測傳話出去，也徒添許多麻煩。”
“改日吧。”白吟酌抱著胸，垂眸望著棠醉，微微一笑，“我還要同你表哥去軍營點兵，待我們凱旋，再暢飲不遲。”
“你們？”棠醉卻是莞爾一笑，反問道，“白將軍這是將我排除在征伐軍隊之外了嗎？”
“你也要去？”
這回是林淮肆先開了口。
棠醉十二歲那年偷偷藏在車馬裏，同父兄一起抵達邊境抗擊大顏。
當時的突圍她的確功不可沒不假，但也因此被先九晟帝後勒令留在深宮，對外宣稱公主體弱多病，以此作為對她的保護，以防暗中的威脅伺機報覆。
林淮序當年為此事也做了不少善後，現在想起當時沖鋒陷陣的小姑娘，心底還一陣後怕。
依林淮肆的猜測，二哥是不可能準許棠醉再次以身犯險，出征彌州的。
“你同皇兄商議過了嗎？”
林淮肆已然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，方才的嬉笑一掃不見。
“還沒，正準備覲見皇帝表哥。”
棠醉笑得很輕松，似乎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。
“我與你同去。”
林淮肆不放心——他其實也不希望妹妹再次女扮男裝混入軍營，比起在晟都皇城養尊處優，明顯出征迎敵要面對更大的風險。
她畢竟是個女孩子。
“阿酌，你先去軍兵點兵，此事落定後，我便前來。”
白吟酌點點頭，沒再多問什麽。
大概在幾個男人心裏，都是希望棠醉能夠平平安安，不染一絲風塵的。
*
林淮序此時正在自己的寢殿中閉目養神，江姝允特帶了滋補品來探望。
“昀書那孩子一切可好？這次回北川待了許久，你也稍微安心些吧。”
江姝允笑著用勺子攪著微燙的粥，淡淡笑著：“都好，勞殿下記掛了，昀書也確實長大了，不需臣妾那般憂心。”
“嗯，北川借兵一事，你也費心了。”
林淮序闔眼按著太陽穴，並沒有想要喝粥的意思。
“朝堂之事臣妾如何能左右，主要還是鎮關王和白將軍出了力。”
林淮序只是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嘴角，沒有接話。
“這是從北川帶回來的補品，臣妾命人熬進了粥裏，殿下多少吃點，也能調養下身體。”
林淮序這才緩緩睜開眼睛，視線淡淡地掃過面前含笑的美人。
江姝允一手端著碗，一手持著勺，勺子裏已然盛好了被她吹溫的粥。
“放了殿下愛吃的蓮子，味道也不如平時喝的藥那般苦。”
她處處周到，仿佛想要極力證明，這碗粥不過是她懇切的心意，而非循循善誘的陷阱。
林淮序正要開口，屋外便傳來的細細簌簌的動靜。
下人通報，是鎮關王和肖大人來了。
江姝允收斂了神色，將粥放回了盤中。
“既然殿下有要事同二位大人商議，臣妾也不好多留……想來待殿下有閑暇喝粥時，這粥也該涼了，不如臣妾先行帶回，重新溫過後，再帶來探望殿下。”
“皇嫂真是心思細膩，有皇嫂相伴，真是皇帝表哥的福氣。”
江姝允聞聲望去，說話人乃是肖澄。
她不禁蹙了蹙眉，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面容。
她該是沒同這位肖大人打過交道的，但莫名卻有一種熟悉之感。
“粥就留下吧。”林淮序擡手將那碗粥端下了盤，放在自己面前，語氣輕柔，“你從北川而歸路途奔波也頗為辛苦，就不必再往孤處走動了，好生休息。”
“那……臣妾告退。”
江姝允沒再多言，全程也沒在意那道一直在自己身上流連的目光。
待江姝允離開後，棠醉才直接湊到林淮序身邊，照例拿來銀針試探。
“棠兒，你這是做什麽？”
林淮肆以為，江姝允還不至於在九晟帝的飲食中下毒吧。
“很奇怪嗎？”棠醉拿起銀針，看著那道變色的針尖，面露寒光，“看來她找到了更牢靠的靠山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林淮肆一把拿過那根銀針，結果已經很明顯了。
“難道姝……皇嫂想要趁著我們出兵彌州的這段時日，毒害二哥不成？”
“她不會做的那般明顯。”被下毒之人反而一臉意料之中的坦然，語氣平淡如常，“大概是慢性毒藥，派人去查查吧……”
“莫非是她這次回北川有什麽收獲？按理說，單憑江昀書現在的能耐，還不足以讓北川放棄九晟這樣一座靠山吧。”
棠醉望向林淮序，一臉擔憂。
“眼下我們尚且在晟都，她都敢直接在二哥哥的食物裏下毒，若幾日後我們皆赴彌州，二哥哥豈不是就危險了？”
“你要去彌州？”林淮序這才擡眸望向自己的妹妹，捕捉到她話中之意，“以肖澄的身份t？”
林淮肆還沈浸在自己心愛的女人要毒害自己最敬重的二哥之事上，尚不能為棠醉分散些二哥的視線。
棠醉便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，一把抱上了林淮序的手臂。
“二哥哥，此次行軍之人中，我也算是對彌州頗有了解之人吧……我不是誇耀當年的功績，我……”
林淮序卻擡手擋在棠醉面前，示意她不必再說。
“孤自然知曉，你這位九晟公主是有何等的本事——即便今日我否決了你的提議，來日你便會想方設法混入西征的軍隊裏，這種事你不是第一回做，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滴水不露。”
棠醉微怔，沒想到二哥哥開口竟然不是為了勸說她。
“孤可以準你同行，但孤希望你謹記當年的錯誤。”
林淮序說話間不由望向林淮肆，不過很快便收回了視線。
“戰場之上，情為大忌。”
林淮序對於出征之事沒再多說什麽，只是離開寢殿的兄妹二人卻各懷心事。
“三哥哥，你說二哥哥最後那話是什麽意思？莫非他已然知曉我同白吟酌之事？”
林淮肆不以為意地掃了妹妹一眼，只道：“你以為能瞞得過二哥嗎？不然依二哥的疑心，他怎麽可能把軍權交到阿酌手上？”
“已經確定了？白吟酌為此次西征的主帥？”
棠醉倒是有點驚訝，畢竟白吟酌只是隨行去了趟北川，這麽點功夫，還不夠眾人將北川所發生的轉變告知二哥哥，難不成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測之中嗎？
“嗯，但是二哥哥不太喜歡他——作為駙馬而言。”
棠醉聞聲擡頭，似是想從三哥哥處聽取更多二哥哥對於白吟酌的看法。
但林淮肆並沒有要繼續說明的打算。
二哥到底知曉多少實情，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只是可以肯定的是，棠醉和白吟酌的眉來眼去，二哥一定盡收眼底。
雖然男女情愛對他並沒有太大的誘惑，但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自是明白幾分。
林淮序信任白吟酌領兵的能力，但是懷疑他的衷心，更懷疑對自己妹妹的真心。
而女兒家的心思，哪怕是聰慧冷靜如他的寶貝妹妹，但情竇初開又初嘗雲雨的她，也難逃為情所困的死局。
“三哥哥？”
今天林淮肆的狀態不太對勁。
從她扮回肖澄的角色開始，從他看到那根帶毒的銀針開始。
“你怎麽了？現在要去軍營嗎？”
林淮肆回過神來，木訥地搖了搖頭，有些不在狀態。
“估摸著時間，阿酌也該安排妥當了，我現在去，反而會影響他的進程。”
“那你現在？”
棠醉看著林淮肆的面容有些憔悴，似是受了打擊一般，很不放心。
“我陪你回舊宅吧，你近來在北川也忙裏忙外辛苦得很，趁還有些閑暇，不如多休息休息，幾日後出征，還有你更要操勞的地方。”
“我還有些事情要做……棠兒，你先回寢殿吧，自己回去沒問題吧？”
棠醉聽罷倒是笑出了聲，道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，不會走丟的。”
林淮肆點了點頭，可在他的眼裏，妹妹仿佛正在誘惑的分岔口，一旦選擇失誤，便會踏入萬丈深淵。
“三哥哥，我們同江姝允本就立場對立，她對二哥哥也沒什麽深厚的感情，你該明白，她這般行事對她而言，只是計劃中的一步棋罷了。”
“你不能因為這步棋在你看來出其不意，就失魂落魄慌了手腳——只是被暫時蒙蔽而已，可尚未將軍，勝負不明。”
林淮肆自然知曉這個道理，可現在要做選擇的人是他。
“我不想同她，是非要分出個勝負的關系。”
棠醉真的不明白，在戰場上馳騁殺敵都不皺一下眉的三哥哥，怎麽就栽在了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身上。
“她在利用你——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！”
棠醉看到林淮肆那個頹廢樣子就有些來氣，要知道，江姝允可是已經將如意算盤打到了他們的哥哥頭上——她要的可是九晟帝的命啊。
“她當年口口聲聲說，她嫁給誰，誰就是未來的九晟帝——她明明知曉你的心意，如此言語，不就是激你去爭奪當年尚未確定的皇儲之位嗎！”
“然後呢？你果真如她所預料的那般，一改少年時期的游手好閑，向父皇主動請纓隨軍出征——”
“你的出發點根本不是為了九晟的太平、不是為了百姓的安定——你只是想用一場戰爭的勝利，博得你心愛女孩的青睞，成為你求娶她的資本。”
“代價是什麽？是你的命啊——林淮肆，你差點死在了這場為你精心設計的戰場上，壯士戰馬的嘶鳴、兵刃相接的刺耳，血流成河的城池，你忘得掉嗎！”
“你別說到現在你還不明白——父皇膝下三子，二哥體弱多病，五哥年紀尚輕，單單一個你，血氣方剛又聰穎，你有極大的可能成為下一任九晟帝，可這樣一個你，便是最大的威脅啊！”
“若你此戰勝利而歸，王儲之位於你便是當仁不讓，她江姝允安安穩穩成為你的帝後也無可厚非……可若你死了呢？她北川不廢一兵一卒，便鏟除了你這個威脅。”
“林淮肆，你敢質問她嗎？質問她江姝允，這些年來，到底對你有幾分真心，幾分假意？”
“你還要執迷不悟嗎！”
棠醉的話語如連珠炮彈般劈頭蓋臉砸在林淮肆的頭上，他卻只是一言不發。
他怎麽會不懂呢？
江姝允是那樣工於心計之人，她背負的是整個北川的榮辱。
她甚至比江昀書更要絕情、更要狠心。
如果身為男兒，他有理由相信，江姝允會自己坐上那高高在上的北川帝之位，生殺予奪。
自己不過是她的一枚棋子。
一枚致勝的棋子。
當年被困敵軍的埋伏圈之中時，他無心思慮這些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追隨自己的將士，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，最終葬身於無名的山崗。
他的內心只有自責和愧疚。
之後無數個夢魘纏身，將他拉回那個刀光劍影的戰場。
愈發嚴重的傷病與無人可訴的壓抑，令他身心俱疲。
誰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自愈，如何戰勝那如影隨形的恐懼。
似乎遠離熟悉的故土，貼近邊境的荒蕪，於他而言便是一種慰藉。
他將那場戰場的失利悉數算在自己頭上，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自己。
自始至終，他都沒有留給自己任何退路。
或許誠如棠醉所言，江姝允是一切災難的導火索。
可做出決定的是他自己，便沒有要讓他人承擔責任的道理。
他不怪任何人，只是不能寬恕自己。
他很清楚，自己不該沈浸在對江姝允的愛意裏，愧對九晟。
可感情之事，又要如何自控。
這些年來，他都沒能找到恰當的方式去權衡。
所以在可以容忍的界限裏，他一再退讓，不去追究、不去剖析。
但這一回，她越界了。
*
棠醉對著三哥哥發了一通火，便徑直回到了寢殿裏。
這種事情需要彼此冷靜。
畢竟三哥哥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。
而林淮肆回到舊宅後，便直接紮入浴桶中，泡了個涼水澡。
他裹著浸濕的衣裳沈在桶底，冰冷的水沒過他的頭頂許久，他才猛然間從水中起身。
本來禦醫多次囑咐他不可受涼，以防舊疾覆發。
可是疼痛感讓他清醒。
林淮肆從浴桶中一躍而出，順手將身上粘膩的衣服直接撕開，露出緊致的曲線。
而那小麥色的肌膚上，猙獰著幾道可怖的疤痕。
林淮肆迅速換了身新衣服，回到房間內隨意用紙張剪了個人形，又點了盞蠟燭，制造了房內有人的假象。
他估計好時間，便從舊宅後墻翻身而出。
這是一次突然而秘密的造訪。
彼時，江姝允正在自己的屋內準備就寢，吹滅燭火的瞬間，一個人帶著肆意的寒氣，從後方環住了她，那雙大掌直接擒住了她玉頸。
正在她下意識欲驚呼的瞬息，男人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“是我。”
江姝允懸著的心立即放下，只是林淮肆仍然保持著這般致命的動作。
“三殿下有何要事？竟然夜闖皇嫂的寢殿，不怕殿下治你僭越之罪嗎？”
江姝允語氣戲謔，故意咬重了“皇嫂”二字。
她不會猜不出林淮肆的來意。
林淮肆少有這般陰沈的模樣，更不會摸黑尋來她的房裏。
只要自己名義上還是九晟帝後一天，他便絕不會做出抹殺自己親哥哥顏面之事。
“我不t想同你繞彎子。”
“若真是如此，你踏入我房內的那一刻，便會直接殺了我。”江姝允在黑暗中莞爾一笑，擡手覆蓋在那只環住自己脖子的手上，“可惜你舍不得。”
“你一定要反覆踐踏我的深情，再對我趕盡殺絕嗎！”
“肆哥哥，你這是在警告我嗎？”
“姝兒，在我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，你想要如何，我都能依你……”林淮肆聽著江姝允那明媚的聲音，生生將心底的波瀾壓制住，一字一句極為隱忍，“但唯有一點——”
江姝允聽到他的語氣懇切，似是命令，似是祈求。
“你不能害我二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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